已经是春天了。 崔秀彬把扫把收进工具柜,已经快五点的时间,天依旧是阴阴的,窗户外缓慢地飘着樱花雨,像是春天登场时会撒的彩带。 他整理了一下书包,没什么要带回去的,值日组长知道他有兼职,跟他打了招呼让他先走。崔秀彬也懒得推辞,跟同学们都告别了。 路过走廊高年级的班级时,他还是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。没人。他把微微倾斜的身子收了回来,崔然竣还是没来上课。 有人拍他肩膀,他啊地吓了一跳,仿佛做了什么令人羞愧的事。 “你来找然竣?”是一张陌生得不行的脸,真不知道他是怎么认识自己的。他听出来了亲昵的语气,心里有些不是滋味。 “他很久没来上课了,你不知道嘛?” 崔秀彬的语气冷冰冰的:“我为什么会知道?” “因为你们是一家人啊,你不是他弟弟吗?” 原来如此。崔秀彬心里冷笑一声,他倒是把自己当作弟弟么? 崔秀彬不打招呼便走了。 一 收到消息的时候崔然竣正在山道上,他斜靠在一棵树上正在抽烟。他们正准备开始一场爬山比赛,时不时有人发动引擎的轰鸣声传来,他倒是没在车子上,独自找了个安静的角落抽烟。他的注意力很快被手上的消息吸引过去了,又不知道陷入了什么思考当中,连烟灰掉在鞋面上也没看见。 滴滴——又一条消息传来,那是一张照片,照片上一个男生和女生走在一起,他仔细看了看背景,那是学校的游泳池,上面飘满了花瓣。真浪漫啊。 烟没有抽完,他按在脚下磨熄了,脸上没什么表情地站起来。“再不开始我就不玩了。” 姜太显从车窗里探出头,“别啊,谁又惹你这位大少爷了。这就开始了,快来快来!” 休宁凯在车厢里闷闷地发笑,“肯定是因为他家里人。你看他皱起来的眉头,每次做这个表情都是因为他爸他妈,哦,还有他弟。” 崔然竣打开车门,休宁凯吓了一跳,崔然竣从后座拽出来自己的外套,“磨蹭半天,都快晚上了,我要回去吃饭了。”他穿了件黑色大衣,剪裁合体,显得他怪瘦的。姜太显连忙开着车追来,“车也不要了?” 最后还是他们一起走了。 崔秀彬回来的时候,看见车库前站着两个男人,一个外国人,另一个矮一点,两个人正在门口吸烟,好像在等什么似的。 崔秀彬点了点头,“找崔然竣的吗?他很久没回家......”话还没说完,他看见崔然竣的车静静地停在车库里,只露出一点尾巴。 “啊......你是他弟弟?”休宁凯笑着跟他打了招呼,姜太显捅了捅他背,小声嘀咕道:“他好像笑了一下,你看见没有?虽然还是那副表情,但是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,表情好像生动起来了呢。” 崔秀彬又朝他们点了点头,往家里走了。 进门就是一地狼藉,花撒了一地,还洒了水,看样子是昨天保姆插好的那瓶百合,崔秀彬走进来,突然脚钻心的痛,他低头一看,原来是玻璃渣刺进去了。 “秀彬啊!没事吧!”那是崔然竣的生母。她一脸惊诧地看向崔秀彬被血染红的袜子。崔秀彬眨了眨眼睛,他看见哥哥有些呆愣的神情,手扶着餐桌椅,不知所措地看着他的脚。 “啊......没事,我习惯穿着袜子就进来了,是我太不小心。” “在说什么啊!”崔然竣反应过来,眉头紧皱,随后转向他妈妈,“都怪你。还不去处理一下!” “对,对对,秀彬你乖乖坐好,我帮你涂药。”吵架的氛围瞬间消散,仆人从厨房里出来,开始打扫花瓶的残骸。崔秀彬有些抗拒地在椅子上扭了扭,他抬起头看了看,崔然竣已经不在餐厅了。他只好沉默地盯着崔然竣生母的头顶,头发有些花白,不过她的鼻子和崔然竣的一样。 “哥什么时候回来的?你们一回来就开始吵架了?”涂完药后,崔秀彬捡起地上的书包,边往楼上走边跟妈妈说话。 “啊......你哥哥太不听话啦,都好久没去上课了呢。不像秀彬是个乖孩子,这次年级考老师不是说你可以去排名第一的大学......”她还在楼下的餐桌前絮叨,崔秀彬蹒跚着脚步来到崔然竣房间门口。 门暗掩着,他像在教室前那样探头去看,崔然竣黑色的影子坐在书桌前,他不喜欢开灯,崔秀彬走进来,“哥,你是不是又在抽烟?” 崔然竣没有回头,开口有些不耐烦:“我让你进来了吗?”嘴边的火光随着他说话的语气明明暗暗。崔秀彬一时没有说话。 “那是谁?” “哦,窗户底下那两个笨蛋么?姜家小儿子,还有一个外来的小子,在口语班认识的。” “哥原来有去口语班?我去了好几次都没遇上你呢。” 废话,本来就没有去啊,总不能说是在酒吧认识的。崔然竣更烦躁了,把烟掐了,推开窗透气,房子外的两个人以为崔然竣在打招呼,高兴地蹦起来。 “年龄都比我小呢......” “那又怎样?” 崔然竣回头,崔秀彬露出一个非常牵强的笑,要说的话突然就卡壳了。 “那个......脚现在怎么样了?”崔然竣偏过头,咳嗽一声。 崔秀彬却没有回答,“哥待会就走了吗?不吃完饭再走么,妈妈煮了你最爱吃的菜。” 妈妈很少亲自下厨,崔秀彬可惜地想。 崔然竣觉得崔秀彬的表情特别可怜,就好像是世界上所有东西都离他十万八千里,他怎么追也追不上,他突然玩心大起,想要逗逗他这个可爱的弟弟。就像以前千百次做过的那样。 “你看见那个洋小孩了吗?他最近想考我们学校,我记得你不是做过一本习题册,怎样,借给哥的朋友吧?” 崔秀彬震惊地看着崔然竣,又顺着他的手指看向远处的休宁凯。他回答地很快:“好的,哥。”但又立马懊恼地低下了头,沉默了。崔然竣知道这是弟弟要哭的预兆。 “借不借?”哥哥问。 崔秀彬走到走廊里,再往前继续走,他的卧室离崔然竣的很远,他得快点才行。 等到他拿好习题册回来时,窗户已经合上了,院子里传来崔然竣与朋友玩闹的声音,看来他又从窗户翻出去了。 什么时候都应该走正门才行啊。崔秀彬想。靠近窗台的地方挂着他们的合照,他轻轻一拳将合照打到窗户外,相框一起掉进院子的草丛里。 他又合上了窗。 二 崔秀彬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崔然竣的呢?大概是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吧。他们还都是孩子,身高都还没有门把手高呢。 父亲告诉他母亲死了,所有人都用一种幸灾乐祸的目光看着他,他年纪还小,只觉得大家的态度很好笑。有时候走在路上,或是吃早饭的时候,想出神了还会嘿嘿傻笑,而父亲就会用一种看垃圾的眼神看他。 从他懂事起,母亲就住在疗养院里,他跟她不熟,甚至很长一段时间想起她的脸都是一片空白。 后来长大了才知道,母亲不是因为讨厌他才去的疗养院,而是讨厌父亲。他父亲骗了他,害得他一直愧疚得不行。 既然不幸福,那为什么要结婚呢?崔秀彬当然想不明白,他在葬礼上见到了父亲的另外一个女人,她的目光也是幸灾乐祸的,没什么不同,但是她会骗人。她骗她自己会很喜欢崔秀彬。尽管崔秀彬是别人的孩子。 他第一次见到崔然竣是在别墅里,妈妈告诉他哥哥要来了。哥哥,原来他还有个哥哥,他在心里默默咀嚼着这个称谓,低着头反复练习着。直到有双皮鞋停在他的脚边。 “你好啊,崔秀彬,我是你哥哥。”他看见一个狐狸样的孩子站在他的面前。 “你笑起来好像狐狸,动画片里的那只,你看过吗?” 崔然竣笑了笑。 那个时候全国正在流行一种以狐狸为主角的动画片,所有小孩都看过并且爱得不行。崔秀彬理所当然地黏上了狐狸样的哥哥。 “哥哥,为什么你是哥哥呢?是不是爸爸最爱你,然后你才成为哥哥。” 按理来说是这样的。因为崔然竣是先出生的,爸爸肯定是先爱上了妈妈。 但哥哥说,不是的,是因为崔秀彬是弟弟,所以崔然竣才能是哥哥。 崔然竣说这话时眼睛笑得眯了起来,他们正躺在同一张床上,卧室正在放狐狸动画片的碟子。除了滑稽的动画声音,卧室很安静。崔秀彬打量着崔然竣的鼻子,眼睛,眉弓,还有头发,崔然竣身形已经很高了,床对他来说有点窄。他为了回到这个家来复读了一级,他的模样已经是个初中生了。 “我的弟弟哟,真是可爱呢。睡觉还要哥哥陪,你看,这个小床快要塌啦。” 崔秀彬睡的还是一张老床,似乎是幼儿园的时候他就一个人躺在这里睡觉了。 崔然竣忍不住对崔秀彬动手动脚,他开心地扯着崔秀彬的脸皮,在发现它可以扯很长之后玩得不亦乐乎。 “崔秀彬要是永远是我的弟弟就好了。”崔秀彬眨了眨眼睛,他知道,崔然竣指的是崔秀彬永远保持这个样子。但是那不可能,他终究会长大的,这张床该换更大的了。崔秀彬垂下眼眸,安静地靠在哥哥的怀里。 崔然竣熟稔地翻过院子,他们的房间在二楼,不高,他用力抱住一棵树,突然咔嚓一声,脚下仿佛有什么东西碎了。 他打开手机,昏暗的光照着他和弟弟的合照。明明自己走之前特意把窗户关上了,为什么还会被吹出来呢。 等他好不容易爬上来,气喘吁吁地坐在窗台上休息时,差点被床上的黑影吓得再掉下去。 崔秀彬抓住了他的手腕。 崔然竣吓得脸色煞白,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:“哦......谢,谢谢秀彬了。” 为什么你会在这呢?崔然竣的脸仿佛在问,看样子自己的守株待兔很出乎他的意料呢。崔秀彬开心地笑了笑。他把哥哥拉进来:“哥不是老捉弄我吗,这回轮到我捉弄哥了。” “啊......这样啊,我还以为你这小子,哼哼,竟然能知道我的行踪吗。”崔然竣顿了顿,“好了,时候不早了,秀彬快去睡吧,明天不是周二嘛?” “我想跟哥一起睡。”崔秀彬没动,“我们好久没有一起睡了。” 崔然竣看着比他还要高出半个头的家伙,瞬间皱起了眉。 “那你在这睡吧,我去外面睡去。”刚想要翻窗,却发现窗户已经被崔秀彬锁死了。 “这是什么?崔秀彬啊!” “哥未免太大惊小怪,这不过是一把普通的锁罢了。” “我知道这个,为什么要锁住窗户!” “因为你老是从这里逃跑,很危险。” 崔秀彬越靠越近,房间里没开灯,他闻到弟弟身上的沐浴露的香味,刚洗过澡就过来了吗。 “别靠太近。”崔然竣手抵在他们之间,他手掌之下是崔秀彬跳动的心脏。 崔秀彬靠近他的脖子闻了闻,“一股烟味,你一天要抽多少次,太臭了。”崔然竣浑身一激灵,像是被他的举动吓到了。 “知道臭就别靠太近!”崔秀彬顿了顿,果然没有再靠近。 崔然竣如释重负,长吁了一口气,他感觉自己的脖子肯定红了,他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。刚刚崔秀彬离得太近了,近得仿佛在舔他。 “给你。”崔秀彬面无表情地丢了一个东西过来。 崔然竣接住,是口气清新剂。 他有些无语:“真的很臭?可是我今晚没抽烟,还是嚼着口香糖回来的啊。” “喷一下。快点。” 他乖乖照做了。虽然没有亮灯,但是外面的月光很亮,崔然竣脸红扑扑的,眼睛胡乱眨着,在乖乖地喷清新剂。刚刚靠近的时候,崔然竣一脸受惊的样子也特别搞笑呢。 “喷好了没?” “好了好了。” 崔秀彬吻了上去。为了防止崔然竣剧烈反抗,他的手用力环住了崔然竣的腰。 崔然竣果然挣扎了很久,他感觉到崔秀彬一直在舔自己的嘴唇和牙齿,像是在吃什么好吃又美味的冰淇淋。崔然竣想叫他别亲了,但是他不敢张开口。 “怎么样,我很有耐心吧。”是指喷清新剂吗,那确实挺有耐心的。 崔然竣忍不住张嘴骂他,崔秀彬的嘴果然又追上来与他的舌头勾连,崔然竣被勾得身体一颤一颤的,他们交换了一个很深很长的吻。分离的时候,他感觉自己的嘴里严重缺水,喘不上气,舌头露在外面,颜色逐渐变得深红。 崔秀彬忍不住在他下巴上舔了一口,他舔到崔然竣下嘴唇的一部分,又无法克制地继续亲吻。 “别......亲了...要吐了....” “哥太笨了,都亲了两次了,还没学会换气。” 终于亲过瘾的时候,崔然竣的腰上已经有了两个手印。 崔然竣掀开衣服看了看,气得一巴掌拍到崔秀彬脸上,“那么用力干什么!” “还有,为什么亲我?”

樱花雪(中)

樱花雪(下)